摘要:
六十多年前,他是风华正茂的小伙,她是纯洁娇羞的姑娘;他和她都是山西人,由相识到相爱。她对他说:“我不怕吃苦受罪,我怕受气。嫁给你,你不能让我受气。”他郑重允诺。于是两人结为夫妻,相伴继续人生长路的跋涉。
度过抗日战争艰苦岁月后,他和她来到上海。这里有他们可以施展才干的天地,有他们志趣相投的朋友,有他们美好生活的希望,两人便在这座都市定居下来。然而,他太不安份,看不惯专制政治,社会黑暗,民生涂炭,便联络几位志趣投合的友朋办报撰文,指点江山,口诛笔伐,冷嘲热讽,结果被“国民政府”以“共党嫌疑”、“滋扰社会”罪名拘捕监禁。她在青天白日下担惊受怕,寝食不安,多方奔走求助,终得友人营救,使他重获自由。
他们满怀喜悦走进梦寐以求的新中国。他成为复旦大学的教授,她进入出版社工作。无奈好景不长,祸从天降,一场冤案使他再陷囹圄,一住竟至十一年。她也受到牵连,先被遣送青海,不久又被送进一座监狱,当了四年没有罪名、没有法院判决文书的囚犯。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时,为了减轻监狱供应囚粮的困难,她被遣送回山西老家。她对遭遇的灾难处之泰然,在老家代替在狱中的他尽孝,服侍他的年迈父母,直到为老人送终。
他在监狱里度日如年,一天意外收到一个邮递包裹,里面是一双家乡土布的男鞋,鞋里还有四颗红枣,四枚核桃,这是他家乡求吉利的习俗,在多年中断联系后,他通过心领神会的暗示,知道她的消息,并因此激动了很久很久。
他被释放回到先前的学校的时候,已经五十多岁。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底层单间住房成为他的居所,接受“监督劳动”是他的日常工作。十多年杳无音信的夫妻,自此恢复联系,借书信往来,传递彼此情意。“文革”结束后的第二年,他被解除监督,获准从事学术工作,生活境况有所改善。有一天下班回家,刚踏进大楼的门洞,就听到有叫他名字的声音,扭头一看,居然是她!他惊异不止,喜出望外,连忙打开房门,引主妇进入徒有四壁的“家”。这出乍暖还寒时节的“门洞会”,揭开他和她一生中一段最为安定、幸福的生活序幕。
两年后,他的冤案得到平反,恢复教授职称,还有一官半职。他们的居所从那间小屋搬迁到教授小区,面积大了,房间多了,进进出出的人一天到晚不断,有学生,有朋友,也有其他宾客。已经进入古稀之年的他正直豪爽丝毫不亚早年,她和他一样热情好客。他待客不分三教九流、贫富贵贱,对高贵者不谦卑,对贫凡者不鄙视,而心里明镜似地清楚真伪善恶,从容地区别对待。他为学生讲课时,她会在另一个房间静静做自己的事。他接待各方宾客时,她在旁陪同,不是热情地端茶添水,就是微笑地坐着静静倾听,偶尔也说上几句。每当浓郁的山西腔在他的书房里解疑释惑,议论时事,臧否人物,伴随而起的欢声笑语中往往混合着各地方言。他吸烟喝酒,她从不阻止,还经常陪他饮一、二杯。随着年岁日高,他的酒力不免下降,由白酒改黄酒,最后改喝葡萄酒。而烟,到他九十岁以后才逐渐戒除。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,只要不刮风下雨,晚饭之后,他和她总会相搀相扶,一起融进西下夕阳的余晖,在校园、在街道散步,不分春夏秋冬。
她在八十岁时中风病倒,后来病情恶化,神智不清,终年卧床,所有事都靠别人照顾。他对她的医治和护理巨细过问,殚精竭虑。日间只要不会客、不读书、不撰文,他总会踱到她的病床前,端详她的面容,握握她的手掌。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,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,也是这样。他想方设法筹措钱款,求医问药,但到底还是没能看到妙手回春。她离他而去。他几日沉默寡言,失神枯坐,许久才恢复常态。在她的告别会上,他坐在轮椅上,由人推着,向每一位到殡仪馆为她送别的吊客致谢。当轮椅推到她的灵床旁,他猛然站起,摔脱他人搀扶,面对她的遗体扑地跪下,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喊她的名字,对她说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去天国看她,然后,他低下从未在任何强权苦难前屈服的头,以磕拜大礼与她暂别。
这以后,他的健康状况逐年衰落,在她离去不到六年,他以九十三岁高寿动身与她再见……
一个冬季的上午,在上海近郊一处平民墓园,家人将他的骨灰盒放进与她紧紧相挨的合葬墓穴。随同家人为他们落葬的,还有一些他和她的朋友与学生。墓室封闭后,墓盖上撒满鲜花。竖立的墓碑上没有墓志铭,只有他和她的姓名与生卒年,左列是“贾植芳,一九一六—— 二00八”,右列是“任 敏,一九一八—— 二00二”。这天,是2008年12月21日,中国农历戊子年冬至,阴,有雨。他落葬时雨住风停。
从此,他和她相依相伴静静长眠,再不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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